五节 说"入无分别"

(一)分别与无分别

既明弥勒瑜伽行与宁玛派二者修习理趣，则可说《入无分别总持经》所说之入无分别。

欲说入无分别，须先说"分别"与"无分别"。此可依努·佛智之《禅定目炬》而说。

先说分别。

《禅定目炬》说有二种分别，

• 一者于显现起分别；

• 二者，于不显现起分别。

按此二种，前者当为修习境界，后者当为修证境界。

于显现起分别复有三种：于体性起分别、于相起分别、于性相无二起分别。

(一)于显现体性起分别者有四种：

(1)于自性起分别，此如分别有、无、分别现、空等。

(2)于(能)对治起分别，此如持舍离烦恼法门等。

(3)于真如起分别，此如持宗轮以定义真如，说为他空、圆成实性，如是以缘真如相。

(4)于证得起分别，此如于别别道地上，持自所证之证量等。

(二)于显现相起分别者，即世俗之分别见。

(三)于显现性相无二起分别者，即于胜义起分别之见，可说为妙观察智"。

于不显现起分别，《禅定目炬》未细说，然依注文："即(指)于'无'而‘持无'者""，则此当指持"唯空"等断见而作分别。然若以"唯空"为修证之所得，则凡一切持边见修证之所得，皆应摄入此范限之内，此如持依他为基础之唯识；持缘起为基础之中观，皆依修证而于不显现起分别—是故宁玛派始依龙树之甚深缘起而作超越。

次说无分别。

《禅定目炬》分修习与修证二者以说无分别。

先依修习，说为四禅。此实依《入楞伽经》而说。《入楞伽经》云：

复次，大慧，此有四种禅。何者为四?是为-一者、愚夫所行禅；二者、观察义禅；三者、攀缘如禅；四者、如来禅。【128】

《禅定目炬》则说为：

无分别者，乃四禅定。世出世者，乃遮断声闻与寂灭独觉之等持，彼亦称为凡夫所行禅。上师【禅】之无分别者为大乘，于彼义分别静虑为胜观，生自妙观智之因故。缘真如禅者，为无相之止。如来禅者，为止观双运。【129】

上师【禅】之无分别者为大乘，于彼义分别静虑为胜观，生自妙观察智之因故。

《禅定目炬》如是说，实即说宁玛派之外、内、密、密密四部加行法。然其所说，与《光明藏》稍有开合，差别在于，一说相应于内加行之上师禅为大乘，一说内加行随顺生起次第句义。然此差别不难理解，以《禅定目炬》所说为修习(禅定)，《光明藏》所说为修证(句义等)。

以修习言，声闻修禅定求证遮断、独觉修禅定以求寂灭，皆为离所对治，是故为外；大乘修禅定以求证中道，实为离能对治，是故为内；缘真如禅为无相寂止，然后求由胜观触证真如，此后实仍须次第缘真如相以离真如相，可说为次第离真如，是故为密；至止观双运，次第离证智相而得究竟无二，是则为密密。

然而《禅定目炬》所说之“上师禅"，实隐指汉土禅宗之祖师禅"，是故亦即隐指顿门说。下来当细说此意。

次依修证说无分别，则有二种。一为于显现无分别；一为于不显现无分别。

于显现无分别复分为二：

(一)于相之显现无分别，此为离缘对境依他之分别心。

(二)于体性显现无分别者，复分为三

(1)于作有之相无分别者，此为超越瑜伽行者依他作意之识，即相依缘起之超越。

(2)于作空性显现无分别者，此为瑜伽行者之圆成修习。修中观道之识，是为胜观，于彼圆成先前修习之不可得。此为相对缘起之超越。

(3)较前二者殊胜，不二之无分别者为大瑜伽；任运成就之大无分别者，为无上瑜伽。此为相碍缘起之超越。

上来已说于显现无分别。然于不显现无分别，《禅定目炬》则未细说。

依《禅定目炬》所言，起分别实有四层次，此即所言于显现体性起分别之四种，是为于自性起分别、于能对治起分别、于真如起分别、于证得起分别。此四层次之起分别，恰与前说《辨法法性论》之离相四加行对应，即：离所对治，离能对治，离真如相，离次第证智相。

然而于说"无分别"时，《禅定目炬》却不用弥勒瑜伽行之道名言，而将"离所对治"说为“依他作意之识"，上来已说弥勒瑜伽行主张"能于依他起相上如实了知无相之法，即能断灭杂染相法”，复次“若能断染相法，即能证得清净相法""，努·佛智显然同意此二观点；然于"离能对治"，则说为"修中道之识"，此即说瑜伽行之中道；至于将"离真如"说为"不二"、将"离次第证智相"说为"任运成就"，则为宁玛派不共见地。

宁玛派视一切法为自显现，然自显现亦有二层次，一为心性自显现，一为法性自显现。依龙青巴之《三自解脱论》(Ranggrolskorgsum)及《七宝藏论》(mDzodchenbdun)，即可知此二自显现实为修证之重要脉络-

初，行者修前行法，入无分别见(主要为建立菩提心)；次，行者由外加行(主要为修生起法)，得住心性；三，行者由内加行(主要修圆满法)，得现证一切法为心性自显现，由是心性自解脱而住于法性；四，行者住法性已，由密加行，得现证一切显现皆为法性自显现，由是法性自解脱，住于平等性；五，行者住平等性已，由密密加行，次第现证平等性而至无学道。最后于无学道究竟现证清净大平等性，此则须依直指教授。

依上来宁玛派之修行，所谓顿门，实为顿证心性自显现，与顿证法性自显现。汉土禅宗之所谓"见性"，多属前者，以未修光明，实难现证法性自显现。

此中说"不二"，即心性自显现。无始以来，心识即惯于相对法，即唯识、中观、法相等，亦无一不依相对法而说离相对法，然必须依"现空无二"始为甚深缘起，此始可离一切相对法(如《入楞伽经》一百八句义)，而现证"无二"。

此中说"任运成就之大无分别"，则已超越时空，一切自显现皆适应其所存在之时空而圆成，是为任运成就。故宁玛派建立"无方分"与“四时"，即超越三度空间与过去、现在、未来三时"。

(二)入无分别

既知分别与无分别，则可依《入无分别总持经》而说入无分别。

本经说入无分别，实亦依修证与修习而说。

先依修证而言。

于说修证入无分别之初，经言“

善男子，彼等菩萨摩诃萨得闻依于无分别法已，心即安住于无分别，能遍遣除一切无分别之相。

此段经文，其实已相当于资粮道抉择位，摄"知义"与"知法二分。得闻法是故知义，心安住于法是故知法。

然此修证亦须依修习，其修习则为止-观。此于第三节已说。宁玛派则以之为前行，所修以菩提心为主。若依道名言，则为有得加行，或说为念支，宁玛派亦说为外加行。

既如是修证已，于是有四种修证。

初者，如经言：

其初者，谓遍除遣一切自性分别所取能取之相。于彼有漏事相者，即是五取蕴。

云何完全舍离彼等于自性起分别之相?谓于依变现理而现前诸法，不作意故，便能遍遣除。

经文所言，相当于加行道抉择位，为"随法"所摄之暖、顶二位，此谓随法行而离所对治(有漏事相)，如五蕴等。

此次第修证之修习为寂止，亦见前说。依道名言，则为无得加行，或说为近念支，宁玛派亦说为内加行。

于此尚须一说经中所谓“依变现理而现前诸法"。此实即前说宁玛派道名言之"自显现"(ranggisnangba)。自显现者，谓一切法皆依本始基而自显现，于涅槃界显现为佛之身智、于轮回界则遍方时(时空)而任运成就。然任运成就亦依其所处时空之缘起，此即"依变现理而现前"，故甲时空现象不能于乙时空现前。

此为龙树甚深缘起，超越唯识。【132】

本经不说"现前诸法"，而说"依变现理而现前诸法"，此非用唯识变现义，若用此义，则不必说之为"变现理"，应但说之为"变似"或"变现"。由是知本经被觉囊派定为了义经，实含说"自显现"之"大中观"理趣。

次者，如经言：

彼等于自性起分别之相，若能次第遍遣除，则有彼异对治之伺察分别诸相，如变现理而遍起现前……于彼等亦不作意故，能遍遣除。

所谓异对治相，经言，即指于六波罗蜜多等所起伺察分别相。故知此段经文所言，即谓离能对治。此仍属加行道抉择位，亦为"随法"支所摄之忍、世第一二位。

于道名言，其所修寂止说为有得无得加行，或说为修支，宁玛派仍说之为内加行。

复次，修六波罗蜜多等而有相"如变现理而遍起现前"，此已为心识行相，非为外境，故此际所修为甚深寂止，汉土禅宗之"见性"，即由甚深寂止刹那而见。故于此次第之究竟现证，已离唯识。

三者，如经言：

彼若能遣除彼等〔异对治之相〕，则于有余真实所作分别诸相，以变作显现之理遍起现前。……于彼真如起伺察分别之相，亦不作意故，能遍除遣。

所谓"有余真实"诸相，即遣除能对治相后之所余，此谓真如、空性、实际等。行者于此次第触证真如，故有依变现理而现前之真如相可缘，故此次第为见道触证位，为"同得"分所摄。于道名言，为无得有得加行，或说为大修支，宁玛派说为密加行。

既触证真如，即有真如相可缘，若作意于此便成"他空"，唯真如为实有。然亦不可说真如为空，以其为“空"即不知其真实与无变异且具功德。

于真如之触证，由甚深无相之寂止而现证，然随即转为深观，始生证智。宁玛派说此际为心性自解脱，住入法性。若仍缘真如相而不舍离，则未稳住于法性。

故安慧《唯识三十论释》于第二十二颂即有所说。原颂云：

故此与依他 非异非不异

如说无常等 彼彼皆不见【133】

(此颂第四句，玄奘译为"非不见此彼"，与藏译不同。校勘梵本，应依藏译。)

原颂谓圆成自性与依他自性，非异非不异。安慧于释第四句颂时，引本经而言：

圆成者，即如虚空，与证智一味。即所谓"以无分别智观诸法同于虚空”。见依他诸法唯是真如【相】故【134】。

此即谓于触证真如后(见圆成实性)，同时有后得净智之依他可见。故不见圆成，即不见依他。由是知所谓缘真如相，实同时缘圆成、依他二分。以此之故，修无相观行即可由离清净依他而离圆成。是为离真如相。

四者，如经言：

若能遍遣除彼等【真如分别相】，则于有余证得者起伺察分别之诸相，如变作显现之理而遍起现前。……。彼于证得起伺察分别诸相不作意故，能遍遣除。

所谓"证得诸相"，即缘真如之证智，经中说为"于证得初地起伺察分别之相，乃至于证得十地起伺察分别之相”等。故此次第实即修道随忆念位，为"随行"分所摄。

于道名言，此已离四正加行，所修为止观双运。宁玛派则说此为密密加行。行者住平等性，于六地证般若波罗蜜多，于八地证深般若波罗蜜多，任运常住无相寂止，有相功用永不生起，是即止观双运境界，由是次第离证智而得究竟。

然前已说此四重离相之修证，非别别孤立为四截，此中实有交替，故经言：

如是，若菩萨摩诃萨于分别相之一切行相皆不作意，故能遍除遣。则乃彼甚精进于无分别界也。虽一时尚未触证无分别界，然已有成触证无分别界理之三摩地，彼若如实加行，凭依此【加行】而后行亲近、后行修持、后行多所作、后行如实作意，则即能无为、任运成就触证无分别界，且能次第遍除遣。

此中所谓"如实加行"，即离相四加行之交替，此前已说。正唯交替，故始有后行亲近、后行修持等。如知触证真如后尚须"如实加行"始能触证无分别界。故经中所言入无分别之修证，实未至无学道究竟通达位，仅至修道而止。

次依修习而说，经中所言，见道触证前所修之四正加行，亦可说为同于念修四支。故经中设喻为四重宝藏，且言：

彼所言显现为银之石者，即于【所】对治起分别诸相之增上语。

彼所言显现为金之石者，即于空性等【能对治相】起分别诸相之增上语。

彼所言显现为种种大宝之石者，即证得【真如相】起分别诸相之增上语。

彼所言得大宝如意宝珠大宝藏者，即触证无分别界之增上语。

是知其所言入无分别之修习，实至见道触证位而止；至其依修证而说入无分别，则说至修道。二者皆未究竟现证无分别界。盖触证真如与触证无分别界皆可说之为入，本经意旨亦仅限于说如何入，而非说至究竟圆成佛道。

由于依识为修习，是故经中极力说明道上行者心识与证量之关系。如说"离唯识"之有得无得加行时，经云：

汝等善男子，如是菩萨摩诃萨不可得色，于显现色之识亦不可得。然于所有一切识亦非失坏，除识以外，凡一切法皆不可得。

【谓]彼识非实有法，亦非正见；[谓】除识以外无实有法，亦非正见。【谓】彼无显现色之识与彼识同一，亦非正见；相异，亦非正见。【谓】于彼识无实有法，亦不正见实有法，【此〕无实有法[之见】亦非正见。

此中著重"离唯识"非"坏一切识"，以此际道上行人仍须依识而修，故不可坏。由是知证量实不离识，可离者为"唯识"。此意于前已说，今引经证成。

上来所说修证，可表列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