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来藏佛学 • 入道部法典 • 了义大中观3
《圣入无分别总持经对勘与研究》第三章 地位
第一讲 中观与瑜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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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圣入无分别总持经》于大乘佛教史上的地位
第一讲 中观与瑜伽行
第三章
《圣入无分别总持经》于大乘佛教史上的地位
回顾二十世纪初,有一批"人类学"的学者,对于原始部落的研究,仅依有限的文献、或依一些旅行家的所见所闻,道听途说,便撰作他们的学术论文。这种研究方法显然不当。人们常把这批早期的人类学“专家"称为"安乐椅上的人类学家"(armchair Anthropologists)。后来的人类学学者则都作实地生活、学习当地语言、与这些部落的人民沟通,凭藉真实的生活体验来描述这些我们完全陌生的部落,如是认真的对待他们的研究工作。
于佛学研究领域内,这样的现象同样存在。即使于现今的佛学研究,是否落于“安乐椅上的人类学家"这样的层次,脱离佛家经典所阐示的精神境界,而专注烦琐的枝末问题上、舍本往末,实在依然值得学者三思和检讨。
于此并非欲否定严肃的学术研究,而只是想指出在佛学研究的范畴内,有须要提防如 "armchair Buddhologists的"伪学术"专家之出现,将佛学研究推向学术末流的层次。
毋庸赘言,我们除了对《圣入无分别总持 经》的背景资料加以研究之外,尚须抉择其于"道位"上的位置,否则,若视一切经论皆为同一层次,又或根本不去理会这些经论的次第及所揭示的圣智境界,便矛盾丛生,往往局限于概念上的认知,实已有违佛家经论的精神。
职是之故,即下来我们将着重讨论
此经于大乘佛教之整个教法系统及其发展历史中的地位和意义。
我们将重点讨论此经对早期瑜伽行派的影响,并旁及弥勒“古学"与唯识"今学"之异同;更从《慈氏五论》来体会瑜伽行派如何指导修证"无分别",抑且又由宁玛派学者的观点来作引证,以理解“吐蕃僧诤"的重要性。
需要强调的是,对于佛家经论的研究,若不能结合实修方面来作探讨,指出此等经论在一个修持系统中所处的是什么位置,那么所谓的研究实只能得之一偏。
事实上,
一切佛家经论皆宜于认识其历史背景之余,更须了知其于实修上作何指导及利益,
否则,若唯以“哲学"观点来治佛学,实未能亲尝佛典法味;依《楞伽》之教法而言,此仅为对佛法的"增益"与"减损" 而已。
第一节 中观与瑜伽行
大乘佛教,建基于"菩提心"的体性与修证。
《金刚经》中 所说
诸菩萨摩诃萨,应如是降伏其心: 所有一切众生之类,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如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142】(依鸠摩罗什译),
即具体说明大乘行人由此修习而现证菩提心之体性,亦即应如是具足菩提心之"智悲双运"。
若无此双运菩提心为基础,大乘佛学亦不可能凭空建立“胜义、世俗双运"、"轮涅一味"、"乐空双运" 等说法,亦无须建立佛所证智为"如所有智"与"尽所有智"之双运、又或说如来具足空、不空两种"如来藏智"等。
不论显乘四无量心、六波罗蜜等修习、抑或密乘大手印、大 圆满等修习【143】,
皆以菩提心作贯串。
不同次第的修习都不离以菩提心为基,由是佛典中亦对菩提心作不同层次的阐说,
或依方便而著重说所证之空性、或着重说能证之般若智;
或以说胜义谛为 主、或仅说世俗谛而已;
或侧重解说其义理、或强调实修中各阶 位之指导l;
或了义、或不了义。
凡此种种,具如《解深密经》 (Samdhinirmocana-stra)(依玄樊译)卷二所云:
尔时,胜义生(Paramarthasamudgata)菩萨白佛言:
世尊,初于一时在婆罗宛 斯(Benares)仙人堕处 (Rsipatana)施鹿林中,唯为发趣声闻乘者,以四谛相 转正法轮;虽是甚奇、甚为希有、一切世间诸天人等先 无有能如法转者,而于彼时所转法轮,有上有容,是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
世尊在昔第二时中,唯为发趣修大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盘,以隐密相转正法轮;虽更甚奇、甚为希有,而于彼时所转法轮, 亦是有上、有所容受,犹未了义,是诸诤论安足处所。
世尊于今第三时中,普为发趣一切乘者,依一切法皆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盘无自性性,以显了相转正法轮,第一甚奇、最为希有,
于今世尊所转法轮,无上无容,是真了义,非诸诤论安足处所。【144】
大乘佛教之教义,即蕴含于二转法轮及三转法轮之经典中。
至于对此等经典之诠释,则有龙树(Nagarjuna)及弥勒 (Maitreya)两种传规。后世依这两种传规所建立的,即分别称为 “中观派" (Madhyamaka) 及“瑜伽行派"(Yogacara)。
然而,近代学者多有误解,认为二转法轮唯说"空"、三转法 轮则偏于“有",而且分别龙树一系仅依二转法轮之义理诠释 "自性空"义、弥勒一系则唯说三转法轮之"唯识义"。如此理解, 实将中观与瑜伽行作对立、亦将大乘的两轮佛法对立。
事实上,龙树所造论中,明显引用《楞伽》(Lankavatara- sutra)等三转法轮的经典【143】;弥勒的瑜伽行,亦不离本体空之中观思想,且有专释《般若经》(Prajnparamita)之《现观庄严论》(Abhisamayalamkara)。
至于二转及三转法轮,由上引《解深密》之经文可见,二者皆"依一切法无自性、无生无灭、本来寂静、自性涅槃"来显诸法实相。两者之差别,仅在于二转法轮仍是“诸诤论安足处所",即仍落语言概念之心识边;
而三转法轮 则"无上无容,是真了义,非诸诤论安足处所",远离心识边之 杂染,乃诸佛内自证智境界"。是故,二转法轮与三转法轮仅为不了义与了义之差别,而决非对立。
若再深入一层理解,则可以说,二转法轮经仅说般若波罗蜜多之体性,而于修证则未有系统;三转法轮经,提出如来藏为修证果,而以《入楞伽经》作系统叙述,因此即开展了弥勒瑜伽行的修证体系,以及因确立如来藏为修证果,从而引出了"大中 观"的思想。
此中谓《般若波罗蜜多》有著重说"体性"、亦有专说"修证",乃阿底峡尊者(Atisa,吉祥燃灯智Dipamkarasrijnana)于其《般若心经注》Prainahrayatika)开宗明义即提出的论点:
佛于二转法轮之所说,可总摄为二: 说修证者、说体性 者。《般若》之三广本与三中本",根本即为三种人说 修证;至于如《七百颂般若》,则其根本为说体性。如是 道上之修证以及智境,皆已根本宣说。此三广本及三中 本,根本说修证而稳说体性;《七百颂》等,则根本说 体性而附带说修证;此(《心经》)所宣说,则为体性。【149】
阿底峡尊者为十一世纪极负盛名的高僧,曾广作参学,亲 近多位大上师及学者,如戒护 (Silaraksita )、智密金刚(Jnaguhyavajra )、金洲法称(Suvarndvipa-Dharmakirti)等。尊者 从吉祥菩提贤 (Sribodhibhadra)处尽得龙树教法之口诀;从阿哇 都帝上师(Avadhuti)处获“瑜伽行中观"之教授;复从金洲法称处得圆满无缺之菩提心教法。
据阿底峡尊者的传记,此教法包括文殊菩萨及弥勒菩萨两系传承,可视为甚深中观见与广 大瑜伽行之精华,亦即"瑜伽行中观"之甚深教法。由是,尊者说《般若》有"体性"及"修证"两种教授,应可代表印度论师对《般若》的认识,而非只泛泛言以"说一切法空"来概括诸部 《般若》的教授。
阿底峡尊者于西藏成立了噶当派(《bKa' gdams),其教法及论著对后弘期西藏佛教的影响甚为深远。直至十五世纪时,萨迦派(Sa skya)的释迦具胜(Sakya mchog ldan,1428-1507)仍明确 指出有两种中观教授:
一者,依龙树《理聚六论》(rigs tshogs) 体系;
二者,依弥勒及无著的教法【151】。
这明显是说二转及三转法轮皆是弘扬"中观"(般若),唯体系及旨趣不同而已。
这与阿底峡尊者对两系《般若》教授的说法不谋而合,亦与上来所引《解 深密经》的说法一致。此亦如谈锡永上师于其总说《心经》义理之《心经颂释》开 首诸颂所言:
般若波罗蜜多心 总摄般若经义理
说体性亦说修证 般若义理即此二【153】
藏密竹巴噶举派('Brug pabka'brgyud) 的大学者白莲花尊 者(Padma dkar po 1527-1592),于其《法轮三次第释疑》(Chos 'khor rim pa gsum gi dogs gcod)批评一些学者硬将佛经归类入二转或三转法轮,然后依自宗之"自空" (rang stong)或"他空" (gzhan stong)见来判别此等经典为了义或不了义。
此机械分类实犯上割裂经义之过失。
两位近代宁玛派学者,工珠·无边慧 (Kong sgrul blo gros mtha'yas,1813-1899)及文殊胜海不败尊者 (Mi pham rgya mtsho,1846-1912),亦异口同声赞同此说。工珠活 佛于其《遍智藏》 Shes byakunkhyabmdzod)指出
二转法轮著重从见地上破除有情的边执戏论,
三轮法轮指导行者现证真实之本觉智境界(don dam pa'i gnas lugs so so rang rig pa'ige shes ryid), 乃“究竟之了义说”(mthar thugginges don),此亦即“瑜伽行中 观"(Yogacara-Madhaymaka)之宗义。
至于不败尊者,则着重说二转与三转法轮"双运"(zung 'jug)之理。尊者依大圆满的如来藏甚深见地,认为
二转法轮重于说如来藏之体性(ngo bo)为本来清净(空性);
三转法轮着重说如来藏之自相(rang bzhin)法尔具足诸佛"身智"之功德。
前者所说为如来藏之空智、后者所 说为如来藏之不空智。
然所说之"不空",仅依其"法尔具足"之 特性而说,种种自相皆无非为任运成就(lhun grub)之明相,而 并非建立为实有(bden grub)。以体性与自相实为双运、不可分离,法身与法身功德亦为双运、不可分离,是故二转法轮与三转法轮之关系亦当如是理解【153】。
因此,中观与瑜伽行实亦相融而非对立。中观宗偏重从理论 上诠释空性,以给行者抉择离戏论之实相",然却非全然不谈瑜 伽行之修习,此于提婆(Aryadeva)《四百论》(Catuhsataka)结 颂中,说此为“菩萨瑜伽行"(bodhisattva-yogacara)的论典,即 可为证。至于瑜伽行派,着重于指示行者由资粮道以迄无间道的次第修习,但也不是完全不谈空性与中道,更非仅仅"唯识无 境" (vijnanamatrata )此宗义所能涵盖。是故,两系传规本自相 融,实无须后代论师再作强行调和。近代学者认为"瑜伽行中 观”,乃七世纪时论师欲调和中观派与瑜伽行派而作的建立【156】,
非但歪曲了"瑜伽行中观"之内容,对于中观与瑜伽行两派亦有不少曲解或未理解(如四重缘起)之处。
此中关于如来藏思想,实为"瑜伽行中观"的主导思想,亦可以说,此即"究竟无分别",此如《宝性论》于说如来藏为第一种不可思议法后,说云:
无垢真如,以其法尔不受污染,非由污染得清净后始有,此为不思议境界。【157】
所谓污染,即虚妄分别,而真如则无分别,是故清净。
所以在"入无分别"这个主题下,我们可以说:
中观所说的仅是"无分别"的体性,根据吉祥狮子(Sri Simha)的《心经密咒 【道】释》此亦即说般若波罗蜜多的体性,以其即是无分别故;
至于瑜伽行派,则可认为以说"无分别"的修证为主,至于其说及体性,亦无非是为便利道上行人作决定【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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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大正·八,no。235,页749a。
【143】密乘修习、亦不废三十七道品、四无量心、六波罗蜜等教授,唯着重以其作为行持之方便。攻击密乘的学者、以及沉迷于密乘事相的学人,若以为修习密乘即扬弃一切显乘教授,实为对密乘的误解。藏密宁玛派即以此等教授作为日常的行持,以配合座上的修持,由是令行者能疾速完成五道。详见莲花生大士岩藏、佛洲尊者(Sangsrgyas glingpa 1340-1396)岩传的《明义意宝》('Od gsal snying po)等。
【145】见Chr。Lindner,Master of Wisdom: Writings ofthe Budhist Master Ngarjuna (Berkeley: Dharma Publishing,1997)及Nancy McCargney,Nagarjuna and the Philosophy ofOpenness(Boston: Rowman & Littefield Publishers, Inc。1997),页 3 5-44。
【146】此如《大乘庄严经论·教授品》论颂云:
了知无性空 以及如性空
并知本性空 是谓为知空
无著释论谓"知空"者,即了知"三空"。此中"无性空"者,谓遍计自性, 以其自相无有故;“如性空”者,谓依他白性,如遍计性无有,唯以自相而 说为有;"本性空"者,谓圆成自性,以空为自性故。安慧论师复从实修角 度诠释此颂,谓"知空"乃初地之所证。"了知本性空",即证入圆成自性, 亦知了知能取所取本始即空的境界。此亦即初地所触证之真如境界。近代学 者每多误解,或以为"圆成实自性"不空;又或以为证入真如境界即成佛, 殊不知此仅为初地之所证而已。上来论颂,依释惠敏、关则富合著《大乘止 观导论》(台湾法鼓版,1997年)中之新译。此外,世亲诠释弥勒的《辨法 法性论》及《辨中边论》皆引《宝积经》广明离二边之"中道行"。由是明 显可见,弥勒瑜伽行实不离中道,而绝非落于心识边之唯识见所能涵盖。此 如世亲《辨中边论释》(依玄奘译)所言:
…分别所取、分别能取各为一边,为离如是二边分别说幻师喻。 由唯识智无境智生,由无境智生复舍唯识。智境既非有,识亦是 无,要托所缘识方生故。
【147】此即如来藏。谈锡永上师近年依宁玛派大圆满见,说如来藏思想之究竟义为 佛内自证境界,而非实有之本体。详见其《大中观论集》(上、下)《宁玛派丛书》外编第一种,香港密乘版,1998年)。
【148】《般若》三广本,指
《十万颂》(Satasahasrika)、
《二万五千颂》 (Panavimsatisahasrika)
《一万八千颂》 (Astadasasahasrika);
三中本为 《一万颂》 (Dasasahasrika)、《八千颂》 (Astasahasrika)及《宝德摄颂》(Ratnagunasamcayagatha)。
【149】引文依谈锡永、蒋静筠译,收谈锡永《心经内义与究竟义》(台北: 全佛文化,2005 年);英译见Donald S.Lopez,Elaborations on Emptiness (New Jerse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1996),页70。藏译收《北京版西藏大藏经》no。5222。
【150】据峨译师('Gos lo tsa ba)的说法,"阿哇都帝"亦即于佛塔重新发现《宝性论》及《辨法法性论》的慈护(Maitripa,法名不二金刚(Advayavajra)).参Alaka Chattopadhyaya,Arisa and Tiber([Reprint] Delhi: Motilal Banarsidass,1981),页74。
【153】上来所说,参考自Kennard Lipman,"Nitartha,Neyartha,and Tathagatagarbha in Tibet",收Journal of Indian Philosophy8(1980),页87-95。若依“道次 第"的观点来说。宁玛派分"外、内、密"三重意义来诠释诸经论。此中二 转法轮着重于诸法体性,行者即依此等义理对内、外诸法如实抉择其体性, 故为"外义";三转法轮所示,则引导行者修证真如境界,故属"内义"; 二者无分别双运,以至无二,离诸戏论,直证无上正等正觉,是为"密义"。 由是可见,若持二转及三转法轮对立,行者即无证觉之可能。
【154】龙树的《中论》(Mamadhyamakakarika),开首即谓“不生亦不灭,不常亦 不断,不一亦不异,不出亦不出。能说是因缘,善灭诸戏论,我稽首诸佛, 诸说中第一。"全论依"四句否定"的论式为方便,破除凡夫四重次第的戏论 边执,即破除落于四重缘起的次第局限,故实以离诸戏论的"八不"境界为 依归。然学人往往囿于四句论式的辩证,落于概念戏论之深渊而不自知,反 而自以为精通龙树学。此实与龙树造论之本怀背道而驰。《中论》第十八品 有颂云"诸法实相者,心行言语断;无生亦无灭,寂灭如涅盘。……自知不 随他,寂灭无戏论,无异无分别,是则名实相。"此与开首论颂相呼应。种种 论辩,皆落“心行言语"之边,学人若自困于文字、逻辑上去理解《中论》 正与"寂灭无戏论"、"无分别"的实相相违。
【155】参Richard King,"Early Yogacara and its Relationship with the Madhyamaka Schoo1",收Philosophy East & West, vol。44 no。4 (October 1994),页659-68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