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说《入无分别总持经》 Avikalpapravesadharani）之"入无分别"教授，先须说弥勒瑜伽行与宁玛派修习。

弥勒瑜伽行包含三种见地： 

1. 法相(dharmalaksana)、

2. 唯识  (vijnaptimatrata)、

3. 如来藏(tathagatagarbha)①；

宁玛派(rNying ma)修习则以究竟义的如来藏为最高见地，称为"了义大中观"

(ngesdonladbumachenpo)，但亦向下包容中观(madhyamaka)法相、唯识②，是故二者的修道见地实无二致，仅有"道名言"(chos skad)建立之不同。其所异者，则在于修习的手段。

弥勒瑜伽依"四寻思"、"四如实智"③、三十七菩提分、四无量心、六波罗蜜作为修习的手段④；宁玛派则建立生起法(skyedtshul)、圆满法(rdzogstshul)、大圆满法(rdzogschentshul)⑤，是故二家虽同样修止观，唯止观的对境则极为不同。然而二家皆说入无分别"，认知入无分别后仍交替修"加行法"(prayoga)，次第证入无学道(asaiksa-marga)，证究竟无分别智(avikalpa-jana)，是则彼此修习的趋向即完全相同。因此必须比较二家修习，然后 才可以完全理解"入无分别"的理趣，及其修习之依据。否则但从 道名言"去理解，则可能不明本经所说的"人无分别"到达甚么 道位、其所"无"者究竟是那一层次的"分别"。

为什么要弄清楚本经的旨趣呢?

因为历史上有许多事实，使我们非清楚本经的旨趣不可：

第一，印度安慧论师(Sthiramati)造《唯识三十颂释》 (Trimsikabhasya )⑥时，即引用本经来解说。传统上安慧论师被视  为唯识宗的学者，汉土依玄奘法师(600/2-664)传承的学者，

从来不强调“无分别"(虽然弥勒《辨法法性论》

(Dharmadharmatavibhanga 说究竟转依"无分别智"，可是他们   却宁可强调究竟转依“圆成实性" ⑦，是则本经与唯识的关系究  竟如何，实为汉土唯识学者所应了解的问题。

第二，八世纪时的"拉萨僧诤"，顿门派摩诃衍和尚与渐门 派莲花戒 (Kamalasila )辩论，辩论后，莲花戒即造本经的释论， 用以说明"入无分别"应为渐⑧；可是后来宁玛派大学者无垢友 (Vimalamitra)亦造本经的释论，则说之为顿⑨。那么，究竟本经 是顿是渐，亦应加予判别⑩。

第三，宁玛派学者努·佛智(gNubs  chen  Sangs  rgyas  ye    shes)于《禅定目炬》(bSam gtan mig sgron)中，将本经归为渐 门派的经典，可是他却认为顿门较渐门为上，亦即认为摩词衍所 主的教法高于莲花戒所主的教法，然而无垢友的释论，却以顿门 义理来解说本经，那么，摩诃衍所主的"无分别"，究竟是否即 等同本经所说的无分别呢?如若不同，其不同者为何?这都是应 该弄清楚的问题。

第四，西藏觉囊派(Jo nang pa)主"“他空大中观"(dbu ma gzhan stong chen mo)，主如来藏，说唯识家误解弥勒的思想⑪；  他们所列举的"如来藏十经"，本经高踞第二位，仅次于《如来 藏经》(Tathagatagarbha-sutra)⑫。何以本经未提如来藏与佛性， 觉囊派竟视之为说如来藏的重要经典呢?再者，觉囊派既不赞同 唯识家的说法，何以竟与安慧论师相同，同样重视本经呢?彼此的著重点到底有何差别?

第五，宁玛派学者文殊胜海不败尊者(Mi pham'Jam dbyangs rnam rgyal rgya mtsho，1846-1912)释弥勒《辨法法性论》，于释“离相悟入"时，谓离相的次第实依本经而说。⑬主张 了义大中观"的学者竟与唯识见学者、他空见学者同样重视本经，这亦足以见本经的地位，普遍为学者看重。不过，本经却实未有离相四位(离相四加行)的名相(此为，抉择  (nges  par byed pa)、触证(de nyid reg pa)、随忆念 (de ni rjes dran)、通达其体性(nye bar son pa))。

然而不败尊者何以却认为弥勒的说法依据本经?

上来所说，尚未具足，可参阅本书第一至三章，当可知道更 多本经受重视的历史资料。这些资料，其实已引发了佛学研究上 的许多问题，是皆应由本经的旨趣来加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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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欧阳竟无居士于其《瑜伽师地论叙》(金陵刻经处版，1917年)，首先提出 “法相"不同于"唯识"，由是乃立十义以分别二者。其中最重要者，乃说 法相”依蕴处界说一切法，"唯识"则建立心、心所等以说一切法；"法相" 为古学，而仅说"唯识"义者为今学。此分别法相与唯识之说，当时引来武 昌佛学院太虚法师极大的评击。然而，若平实而言，此说法实甚合《解深 密》《楞伽》等经之意旨。印顺法师亦赞同欧阳竟无之观点，从历史角度考 证欧阳竟无之说，并提出"凡唯识必是法相；法相却不必是唯识"来总结这 场辩论(见印颠<辨法相与唯识>收《华雨集》第四册，台北： 正闻出版 社，1993年)。可惜论辩各方都未能提出“如来藏”思想为弥勒学说中不可或 缺的一部分。详见下来的讨论。

②八世纪时传入西藏之宁玛派修习系统，反映于早期之"宗义书"(grub mtha' )，如吉祥积(sKa ba dpal brsegs)之《见次第说示》 (Ta ba'i rim pa  bshad pa)以及智军(Ye shes sde)之《见差别》 (Ta ba'ihyadpar)等。此  如《见次第说示》所说： "法相乘者有三种  即唯识师瑜伽师  以及经部中观 师…。宁玛派一直保留此传规，至十九世纪时，不败尊者(Mipham Rinpoche)  于其《光明藏》('Od gsal snying po)中依二乘、五乘、九乘阐说 "道性"，其意趣即与上来所引吉祥积之说法无异。论言："……。若对此现前证 悟人无我；或由证悟【所取】外境既无，亦不能成立能取识为有，由是而证法 无我，遮断迷乱，现证涅盘，是为法相宗轮。此【法相宗轮】亦依圆证或未圆 证，分为声闻、唯识、中观三宗。由彼等如幻显现于无欺业果境中升起，若依 止多种本尊、明咒之方便，则自彼中疾速得解脱，不为世间业与业果所染。如 是宣示者，即外续三部宗轮。若说苦即菩提，烦恼即解脱此大智者，且复依此【智】而修道，则不为业果所染，如是为无上瑜伽宗轮。"(见沈卫荣 译《幻化网秘密藏续释--光明藏》页84-85，收《宁玛派丛书》见部第六 种，香港： 密乘版，2001年)。

③“ 四寻思"(catasrah paryesanah)与“ 四如实智"(catvari  yatha-bhuta -      parijnanani)，乃弥勒伽行"五道"中"加行道"之修习。行者于"加行道" 之“暖"、"顶"二位，以“四寻思"观察一切所缘境皆非实有，其名言、相用 等差别，无非依内识变现而执为实有。此即“瑜伽行"中"唯识”之次第。 以此"四寻思"为因，乃引发"四如实智"，行者乃于深入观照所取境非有之  际，亦同时观照能取识亦非有。如是即"加行道"之"忍"位及"世第一  位之修习。行者于此"加行道"中次第修习，至能圆熟且能现证离诸能取分  别之真如法性，始圆成"见道"位。由是可见，"唯识无境"仅为“加行道"

上之次第，然"瑜伽行"修习，则涵括由资粮道至无学道以前之一切修习， 是故实不可将"唯识"等同"瑜伽行"。有关"四寻思"与"四如实智"，详见 《瑜伽师地论》卷以及《摄大乘论》之<入所知相品》此中所说，亦即“转依" （asrayaparivtti之修习。《大乘庄严经论·教授品》云

尔时此菩萨 次第得定心唯见意言故不见一切义(无著释说此为暖位)； 为长法明故坚固精进起法明增长已通达唯心住(顶位)；

诸义悉是光由见唯心故得断所执乱是则住于忍(忍位)；

所执乱虽断尚余能执故断此复速证 无间三摩地(世第一位)； 远离彼二执出世间无上无分别离垢此智此时得(见道)；    此即是转依 以得初地故 后经无量劫 依净方圆满"

(大正·三十一，625a。b)

④“三十七菩提分"等修习，具见于《辨中边论·辩修对治品》《瑜伽师地论》 卷四十四、卷七十七、《大乘庄严经论·度摄品》《摄大乘论释·彼入因果  分》等瑜伽行派之论典。

⑤详见莲花生大士(Padmasambhava)的《口诀见量》 (Manngag tabad'iphreng   ba)，藏文版收北京版《西藏大藏经》 (bsTan'gyur，The Tibetan Tripitaka   Tokyo 1965)第83册，编号4726。此有沈卫荣的汉译本，收《幻化网秘密藏 续》附录《宁玛派丛书》修部第六种，香港： 密乘佛学会，2001年)。此论 英译，见Samten  G。Karmay，The  Great  Perfection  (rdzogs  chen)：    A  Philosophical and Meditative Teaching in Tibetan Buddhism(Leiden：   E。J。Brill，  1988)，第六章。有关"生起法"、“圆满法"、"大圆满法"之义理，见本文第四章所说。

⑥参寺本婉雅译注，《梵藏汉和四译对照： 安慧造·唯识三十论疏》。京都： 国 书刊行会，1933年；宇井伯寿译《安慧·护法唯识三十颂释论》(东京： 岩波 出版社，1952年)。

 ⑦玄樊一系，认为“假必依实"故，乃强调圆成实自性为实有。此如《成唯识 论》卷八所言： "若无实法，假法亦无，假依实因而施设故，圆成实性唯是实 有，不依他缘而施设故。"

⑧莲花戒(Kamalasla)造， 《入无分别总持经释》 (Avikalpapravesa-dharani-rikd)， 藏译本收北京版《西藏大藏经》第105册，编号5501。

⑨无垢友(Vimalamitra)造， 《顿入无分别修习义》 (Cig car'Jug pa rnam par mi rig pa'ibsgom don)，收北京版《西藏大藏经》编号5306。

⑩and Tibet(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1983)。

⑪stong dbu ma'irgyan）所说：  "后来在印度由于出现了类似他空中观的唯识宗思想，西藏许多人将其弄错误解。"(译文引自许得存译《觉囊派教法史》附录，北京： 西藏人民出版社，1992年)。

⑫po pa Shes rabrgyal mtshan 1292-1361)的《请问义》 (Zhudon gnang ba)，其

chen po'imdo)；S) 《利益指墨经》 Sor mo'i'phreng ba la phan pa'imdo)；

bhyab pa'i bstan pa'i mdo)；9) 《大云经》 sPin chen po'imdo rgyas pa)；10)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1999)，页86-98。

⑬ byedpa'itsh'g le'ur byas pa'i'grel paye shes snang parnam'byed)中云：  "由此离四相(离所对治相、离能对治相、离真如相、离能证智相)，乃说圆满舍离(此等相)之加行法。所离之相，由其易难之顺序，说为粗、中、细及长时相逐。此乃依据《入无分别总持经》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