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弥勒"古学"与唯识"今学"

陈那论师在世亲学说的基础上，对唯识思想重新发展，确立了“相、见、自证"的三分说。此如陈那《集量论》所云：

 "似境相所量，能取相自证，即能量及果，此三体无别。"【171】

窥基《述记》释云：

 "相唯所量，见为能量，自证为量果。

此颂意言，今此三种体为一识，不离识故说之为'唯'，功能各别故说言三。"【172】

此即从理论上将心识析为三分： 

1. 心、心所起现行时所量之相状，名为"相分"；

2. 能量之作用，名为"见分"；

3. 能自证知量果、且为 见分与相分所依之体，名为"自证分"。

如此建立，无疑是唯识理论的一次重要发展。

护法论师复于此基础上，建立第四“证自证分"。此即如《成唯识论》所言：

 "复有第四证自证分，此若无者， 谁证第三?【174】

由是，即以"证自证分"证知"自证分"，而"自证分"亦反过来证知"证自证分"，是故无须更立第五分"。

陈那、护法对唯识理论的发展，涉及因明学的建立。

五世纪 时的印度，外道对佛家思想的挑战频仍。陈那、商羯罗主 (Samkarasvamin)、法称(Dharmakirti)等建立的因明学，正是为回护佛家思想、辩破外道而发展出来的逻辑学。

自陈那开始的一系唯识家，将因明学说引入瑜伽行派中，对其中有关"唯识"方面的理论加以辩证，即成就了"唯识今学"的出现。易言之，若无当时外道论师的非难，瑜伽行学说亦可能无须再作发展与改革，以令其理论更臻严密。

谈锡永上师于<说"入无分别">一文中，即有提到：

比较而言，唯识古学应该符合弥勒学派的本意，亦即符合无著、世亲之所传，唯识今学的成就，则在于依唯识来建立因明，是故便偏重唯识，忽视了法相，同时不能  认证如来藏为唯识果。故说弥勒瑜伽行，就其说唯识之深处，应从今学，但若就其整体广说，则必须依古学。

这对于两系瑜伽行(唯识古学与今学)的评论，甚为确当。

因明学的发展，除了是"辩论术"的发展以外，我们亦不能忽略 历代论师中，不少因明学的逻辑分析都与"唯识"理论有所关涉。我们从无性(Asvabhava)《摄大乘论释》中使用陈那的三支论式；《成唯识论》卷七，护法建立"四比量"对唯识学说作医明论证；以至玄奘依"四比量"发展出来的"真唯识量"等【175】，皆可明显看到建立因明学对发展唯识今学的重要性。

然而，于因明论证中过份强调了"唯识"，也造成了陈那、护法一系的新学说，但以"唯识"为瑜伽行派的究竟义。我们不难看出，

唯识古学与唯识今学的分别，

在于前者以如来藏为究竟 证果，

而后者则以唯识为了义。

"古学"中包涵如来藏思想，明见于《大乘庄严经论》论言：

一切无别故 得如清净故

故说诸众生 名为如来藏【176】

无著释论云：

此偈显示法界是如来藏。'一切无别故'者，一切众生、一切诸佛等无差别，故名为如。'得如清净故'者，得清净如以为自性，故名如来。以是义故，可说一切众生名为如 来藏。【177】

此谓"法界是如来藏"、"一切众生、一切诸佛等无差别"、 一切众生名为如来藏"，与早期大乘佛经对如来藏的阐说无异。

此如《不增不减经》所言：

尔时，世尊告慧命舍利弗： 此甚深义乃是如来智慧境界，亦是如来心所行处。境甚深义者，即是第一义谛； 第一义谛者，即是众生界；众生界者，即是如来藏；如来藏者，即是法身。【178】

复如《如来藏经》所言：

一切众生，虽在诸趣烦恼身中，有如来藏常无染污，德 相备足如我无异。【179】

此中所说，与瑜伽行派诸论典中所言

1. "圣智境"(arya-jana-  gocara)、

2. “ 心性本净"(prakrtiparisuddhacitta)、

3. "无分别智"    (nirvikalpajnana)、

4. "究竟转依"(nisthasrayaparavrtti)等，

名虽不同，然意趣则一。由如来藏圣智境所显者，即说为圆成自性  (parinispanna-svabhava)或如如(tathata)，此即《显扬圣教论》 (依玄奘译)卷六所言：

圆成实自体【性】者，谓诸法真如、圣智所行、圣智境 界、圣智所缘境。【180】

《摄大乘论》亦云：

云何应知圆成实自性?应知宣说四清净法。何等名为四 清净法?一者自性清净，谓真如、空、实际、无相、胜 义、法界；二者离垢清净，谓即此离一切障垢；三者得 此道清净，谓一切菩提分法、波罗蜜多等；四者生此境 清净，谓诸大乘妙正法教。由此法教清净缘故，非遍计所执自性；最净法界等流性故，非依他起自性。……。。【181】

世亲释论解释“四清净法"中的"自性清净"为：

自性清净者，谓此自性本来清净，即是真如自性实有，切有情平等共相，由有此故说一切法有如来藏。…【182】

复言：

又此四种【清净】，于大乘中，随说一种，应知是说圆 成实性。于中，初二无有变异，圆成实故名'圆成实'； 后之二种无有颠倒，圆成实故名'圆成实'。【183】

此谓由圆成自性“自性清净"与"离垢清净"之德性，说为 "无变异"；由其"得此道清净"与"生此境清净"之德性，说为 无颠倒"。由是可见，圆成自性中"无变异"与"无颠倒"两分， 亦即瑜伽行派对无分别智与后得智之建立。二者双运，即如来藏 圣智境。此即同《辨中边论》所言：

由无变无倒 相灭圣智境

及诸圣法因 异门义如次【184】

世亲释此颂云：

即此中说所知空性，由无变义说为真如，真性常如，无 转易故；由无倒义说为实际，非诸颠倒，依缘事故；由 相灭义说为无相，此中永绝一切相故；由圣智境义说为 胜义性，是最胜智所行义故；由圣法因义说为法界，以 一切圣法缘此生故。此中界者，即是因义、无我等义， 如理应知。【185】

结合上来所引，瑜伽行派的论典中，所说真如、空、实际、 无相、胜义、法界以至圆成自性等等，皆为显离诸言诠、不可思   议的如来藏圣智境，是故皆可视为“法异门"【186】。此如《楞伽》 所言：

大慧，是为空性、实际、涅槃无生、无相、无愿。云何 如来应正等觉特说如来藏法门耶?实欲令凡愚于闻无我教法时离诸怖畏，且令彼能认知无分别及无相境界。【187】

由是可见，如来藏思想实为传统瑜伽行派教法中不可分割  的一部分。依据此“古学"的传统，圆成自性的建立实离遍计自  性及依他自性，此即上引世亲《摄大乘论释》所言，具足四清净  法之圆成自性，"非遍计执自性"、"非依他起自性"。此与《楞伽》 及《解深密》所显的义理一致。《楞伽》先说"五法"，复说"三  自性"与之配合，建立成一"道次第"，名之为"观察五法及  【三】自性法门"。经言：

更者，大慧，菩萨摩诃萨当善知三种自性相。[何者为 三?此即一者、遍计自性；二者、依他自性；三者、圆成自性。

今者，大慧，遍计自性由似相生起。何则?大慧，其为 由似相生起耶?于依他自性中，缘起相现为种种相状， 大慧，此等事相即被计着【为真实】。

计著有两种。如来应正等觉说虚妄分别为名言计著及事 相计著。由事相计着，大慧，计著内外法【为真实】； 由名言计着，于内外法中计着自【相】共相，且肯定其 从属于事物。大慧，如是即遍计自性之两种性相。至于 依他自相，从所依所缘【之相离】而起。

今者，大慧，云何圆成自性?于行人弃置相、名、事分 别时，此即如如，【依此即】能通达圣智，即内自证圣智 境界。大慧，圆成自性即是如来藏体性。

尔时世尊说颂言：

相名与分别  即二自性相

正智及如如  圆成自性相

大慧，此即观察五法及〔三〕自性法门，是圣智自证境 界，于此汝及诸菩萨众皆应修学。【188】

此中所谓"名言计着"者，谓计着于“内外法"，即相当于 《辨法法性论》所言“法能相”所具之"似二显现"；此中所谓"事相计着"者，谓计着内外一切自相、共相，是亦相当于“法能相"所具之"名言显现"。二者皆为"虚妄遍计"，是故说为三自性中之遍计自性；至于一切法所显现，皆"从所依所缘起"，故 说为依他自性；圆成自性则离此种种分别"，入"自证圣智所行 境界"、"如来藏心"。

因此，《楞伽》即以偈颂说明“五法”中，名、相、分别三法为遍计及依他二自性相所摄；正智、如如二 法，则是圆成自性。此与《辨中边》所说相同。于此明白可见， 三自性"实非指三种事物，而是指行者心识行相中，依其三种 不同状态而对事物的"自性"作三种不同的变现。此三自性皆非 实有，唯是识或智所显之境界而已，是故即使圆成自性亦不许执 为实有。因此，于"法相"的系统中，除"三自性"以外，尚有 "三无性"的建立。此即《解深密经》所言：

即依他起相上由遍计所执相，于常常时、于恒恒时，无有真实自性性，圆成实相当知亦尔。…

胜义生当知，我依三种无自性性，密意说言一切诸法皆 无自性。所谓相无自性性、生无自性性、胜义无自性性。

善男子，云何诸法相无自性性?谓诸法遍计所执相。何 以故?此由假名安立为相，非由自相安立为相，是故说 名相无自性性。云何诸法生无自性性?谓诸法依他起 相。何以故?此由依他业力故有，非自然有，是故说名 生无自性性。云何诸法胜义无自性性?谓诸法由生无自 性性故，说名无自性性，即缘生法，亦名胜义无自性 性。何以故?于诸法中，若是清净所缘境界，我显示彼 以为胜义无自性性。依他起相，非是清净所缘境界，是 故亦说名为胜义无自性性。复有诸法圆成实相，亦名胜 义无自性性。何以故?一切诸法法无我性，名为胜义， 亦得名为无自性性，是一切法胜义谛故，无自性性之所 显故，由此因缘，名为胜义无自性性。【190】

谈锡永上师于本书<说"人无分别">一文中，复从实修的 道位来论说"五法"、"三自性"等，对瑜伽行古学的建立，有更 全面的探讨。

对于"古学"的教授，我们还可以研究安慧论师的论著。《成唯识论》对安慧论师的学说，概括如下：

安慧解云： 变，谓识体转似二分。二分体无，偏计所执。 除佛以外，菩萨以还，诸识自体即自证分，由不证实有  法执故，似二分起，即计所执、似依他有。二分体无， 如自证分相貌亦有，以无似有。即三性心皆有法执，八  识自体皆似二分，如依手巾变似兔头，幻生二耳，二耳  体无，依手巾起。

【问： 】此二体无，识体如何转似二分?

答： 相见俱依自证起故，由识自体虚妄习故。不如实故、 有感执故、无明俱故，转似二分。二分即相分及见分， 依识体起；由体妄故，变似二分，二分说依自证而起。 若无识体，二分亦无，故二分起，由识而有。

【问： 】既有自体及此二分，依何分上假说我、法?

答： 依斯二分施设我、法，依此相、见计所执上世间， 圣教说为我、法。此相见之中说为我、法；彼我、法二， 离此相、见无所依故，故依所执相见二分施设我、法。 【191】

汉土唯识学家，历来皆如是认为安慧主张唯有"自证分"始 为真实，"相分"与"见分"仅为识体(自证分)上依无明而显现 之二用。是故相、见二分唯是妄执，实无自性，只有一自证分为 真实，故称之为"一分说"。

然而，安慧的《三十颂释》古无汉译，而此论的梵文原本亦  遗失已久，直至1933年才由法国学者Sylvain Luvi于尼泊尔重新  发现。我们若细读此论可见《成唯识论》上来的论述，实非安慧  所传之学。《成唯识论》提及安慧共二十二次。其中有关安慧释  《三十颂》的观点，大都不见于安慧的《三十颂释》至于《成论》 中提及的识体"四分说"，亦从不见于护法的论典中。

是故传统 虽以《成论》为糅合十大论师对《三十颂》的注疏，但当代学者却多抱怀疑态度，读者可参胜又俊教《成唯识论成立》深浦正久《唯识学研究》等专著，于此不赘。

如释"识转变"之颂，安慧从未有提及相分、见分，亦未有自许为一 分家说，但言一切我、法之施设，皆以"识转变"为性，而此等 施设皆为虚妄、胜义无有，施设所依之"识转变"自性亦无。安 慧此释，顺符《辨中边论》所言：

识生变似义 有情我及了

此境实非有    境无故识无

虚妄分别性   由此义得成

非实有全无  许灭解脱故

唯所执依他   及圆成实性

境故分别故    及二空故说【192】

世亲释论解说由识转变而生的杂染境，悉非实有，无非为依遍计所起的虚妄分别境；此虚妄分别境固非实有，然其虚妄分别性亦非全无，以行者须灭此虚妄分别始得解脱故。世亲释云：

依止虚妄分别境故，说有遍计执自性；依止虚妄分别性故，说有依他起自性；依止所取能取空故，说有圆成实 自性。【193】

由此可见，离此能分别之虚妄性、及所分别之虚妄境，始为所取能取空之圆成自性。此亦同安慧解释《三十颂》中第二十二颂"此不见彼味"所言：

云此不见者，谓圆成性。云彼昧者，谓依他性。圆成性 是出世智无分别现观。言不见者，即未无分别现观。依 他性是由此后得世出世智所取，故不见圆成，即昧依 他。若依他是实性者，云何经说一切法无自性，不生不 灭?此亦不违，故云。【194】

唯识今学不依此说。护法将依他起自性另作建立，将依他起 自性(至少其清净一分)视为实有；亦可能正因为这建立有违古 学的传授，安慧才于论中提出诘难，谓"若依他起是实性者，云 何经说一切法无自性，不生不灭?"

玄奘法师承继护法的今学思想，由是其所建立的法相宗，亦持相同的说法。《成唯识论》云：

论曰： 即依此前所说三性立彼后说三种无性，谓即相、 生、胜义无性，故佛密意说一切法皆无自性，非性全  无。……。。云何依此【三性〕而立彼三[无性】?谓依此 初遍计所执，立相无性，由此体相毕竟非有，如空华  故。次依依他立生无性，此如幻事，托众缘生，无如妄  执自然性故，假说无性，非性全无。依后圆成实立胜义  无性，谓即胜义，由达离前遍计所执我法性故，假说无性，非性全无，如太虚空虽遍众色，而是众色无性所显 。【195】

比较前引《解深密》对"三性三无性"的说法，可知护法于 此其实已偏离传统的教授而对三性重新定义。且《楞伽》亦言：

既见外有境唯与心相应，且见诸识无有动摇，三界无非为一复杂因缘网，但唯分别，即可观内外一切法远离属 性，于其自性实不可得，是即不成生见。由是彼与现观 相应，证诸法如幻等性，入无生法忍，住第八地，于是 现证超越心意识、五法、【三】自性、二无我之境界， 得意生身。【196】

由是可知三自性中之圆成自性，亦须超越，而不可谛实为 “胜义"。由此亦可理解无著于《显扬圣教论·无性品》所言： 

圆成实自性，由胜义无性，故说为无性。何以故?由此自性即是胜义，亦是无性。【197】

此中所谓"即是"者，非"等同"义，而是"烦恼即菩提"、 "轮回即涅槃"、"色即是空"等教法中所说之“即【是】"义。换 言之，此非谓"圆成自性"与"胜义无自性"二者可视为同义  词、毫无分别。若依二谛说之，则可视"圆成自性"为世俗、"胜  义无自性"为胜义，二者非一非异。此即如"烦恼"与“菩提"， 二者亦非一非异，能不被一切烦恼所障、所缚，即是菩提。菩萨  于初地已触证圆成自性，于余九地，即次第超越所证之真如相及  证得相，于究竟超越时，即现证胜义无自性，是亦即所谓"诸佛 密意"。若谓依他及圆成皆"假说无性"而已，即建立此二自性是 实有此为唯识今学之建立，即窥基于《述记》所言： "初[遍计〕性体无，后二密说，体有法故“【198】。《成唯识论》一方面说  "圆成实性唯是实有"【199】，另一方面却谓其无自性，是则成为矛盾。

唯识今学坚持有漏无漏一切心、心所体及相、见分都是依 他起性所摄【200】，自然是为了建立唯识学说为了义，而不得不成立 心识之实性故。依护法所建立，见分为识体之用。相分由藏识中 之相分种子变现而成，见分即缘此相分而生起。以相分与见分许 为"别种而生"故，乃成立相分与见分皆为有体之存在，非遍计 所执所生，而是缘生。因此，护法一系便说见相二分为缘所生， 故属依他起自性，二分所依之识体(自证分)亦属依他起性，由 是将见、相二分从能所二执中分别出来。此与安慧所主的古学传 统，大异其趣，然从中亦可理解到何以今学系统中必须建立"清净依他起"为真实而非虚妄。

以是之故，传统上佛家称陈那、护法一系的唯识今学为”真相唯识"(或译“实相唯识"， Sakaravijnanavada   )，无著、世亲、安慧一系的古学，则称为"假相唯识"(或译“虚相唯识"， Nirakaravijnanavada)。这两系唯识传入汉土，即成为玄奘与真谛 两系不同学说。两系唯识亦曾传入西藏，于西藏佛教的宗义书 (grub mtha')中，多有提及"真相唯识派(rnam bden pa)与 假相唯识派"(rnam brdzun pa)的分别""。

真相唯识亦称为“随理行唯识宗"(nyaya-anusarin，rigs pa'irjes  su'brang pa)，

假相唯识亦名“ 随教行唯识宗"(agama-anusarin，lung  gi  rjes  su'brang   pa)”。

日本学者冲和史，依据智吉祥友(Jnanasrimitra十一世 纪 ) 及 觉 贤 (Bodhibhadra     十至十一世纪)等的著作，曾列出真 相、假相两系唯识的传承表"，但他却忽略了安慧的师承，唯以其遥接无著，今依其架构，结合上来讨论，重订传承表如下：